夜静灯寒,倾肺腑于君-----40多年前的书信(续)
陈小波 | 2007年02月24日,13:23
两位青年,当时从重庆涪陵中学考上大学,一个去西北学了园艺,一个在重庆学了采矿。从此,几十年的通信再没有停止、、、、、
虽然是学工科和农业,两位十八九岁的青年在信中谈读书、谈绘画、谈音乐、谈集邮、谈诗歌、谈健康、谈医学、谈智慧的发展、谈神秘的现象与力量,他们还谈友情、谈家乡的收成、亲人的不幸、谈“恶劣的生活条件下的安静”、谈“无声无息的劳苦大众”、、、、、、、
我知道你之所长,还在于文学艺术,但我不知道你现在所学专业只能这样认为。
您的来信,我看着总觉“清新”。你的那张画也一样。“文如其人,画如其人”,你的为人也正是这样。
掘诗不当承您过奖,幼稚之作,尚望指教。因为我虽有兴于诗,但是无人指点,只能是乱讲胡诌,不怕笑而已。而尤其现在,时间匆忙,这一兴趣的合理占有时间也被挤掉了。家乡的情况,万分不妙。我一天在校,根本少知。近接家谕,闻之痛心。家中一粒未拾,所种蔬菜又常被偷,老母曾因此而痛感癫症(因其担心生活之难过也)。好在现已大愈。我真不敢设想农村的情状。不过话又说回来,像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倘遇些微剌激,即大叫不已,而真正的广大劳苦大众,却是无声无息。其原因是知识分子“敏感”,而大众“愚钝”也。对这一类问题,契诃夫说过。
似乎我写得太长了,而且空话连篇,不值一读,你时间忙,把它搁在抽屉里
好了。
即颂
春天好!
62年2月4日 晨草
您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接到您给我买到的这本好书:自然辩证法。一打开看后,我简直跳了起来,兴奋得午觉都没睡好。这固然是一方面,这本书买到了,我兴奋;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因说不出来的对您的感激而兴奋。
我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位好同学,好朋友,你叫我永远难忘,这不是我要说这样的园和话——我从不知道奉承别人——这是我由衷之言。我的朋友不是酒肉朋友,我所结交的朋友是很少的:这大概便是一个原因吧。说起来也很痛心,我初中的一个好同学,死掉了;高中的一个你可能知道——黄贤戴,跑掉了,现在我不知道他流落何方;而现在吗,纵然在我的周围有很多人,可是要谈得上是知音的,却是寥寥得很,因此我每当愁绪万端的时候,我便想起您和毛子来,我想,如果是有您和毛子在,我决不会如此孤独彷徨的。然而,川陕两隔,只有恨路遥遥以千里,怅秦岭之横亘了!不过,到底现在交通发达,邮远便利,还可在信中发胸中之幽情,抒腹中之离骚,远隔倒觉为亲,虽往来信函不是很多,然而同窗之情,岂在往复频繁之间哉?我与毛子,年余未通音信,然而他未曾在我的脑海里跑掉。我所亲近的同学,他们将在我的脑海里深刻印象,除非到我的末日它们不会消失;但我所不亲近的,特别是我所鄙弃的人,他别想在我的脑子里占上微乎其微的一角。
接到你寄来的“自然辩证法”,叫我怎么不高兴呢?[上自习了,明日写],[咳,我说明日写,今日何日,是这一周的礼拜三了!(而得到你寄来的书是上周星期三),一天我被一些无聊的事情搞昏了头,因为我是班上遗传选种的课代表,另外是卫生员,宣传组的组员——这些不知是属于何品的官。礼拜天要喷药,也不空。但是请你千万别误会,以为我的时间很宝贵,宝贵得甚至你都不敢耽搁我,不,完全不是这样。我很高兴写信给您,而且我一提起笔来甚至就不愿住手。但你也猜对了,我的时间确实也很宝贵,当那些无聊的事找到我头上时,我便怒发冲冠。我十分讨厌那些令我生气的事。
您寄来的邮票,确乎好看,你猜对了。詹天佑的一张我于封内寄回,并附寄另一张纪念中山先生的(我很尊敬他),因为我有两张。
62年4月11日
我对于您第一段话似乎不太同意。你说你的“智力不再能再发展了,苦求是无益的”。这,我认为是不该您说的话。而且也不象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不错,人的智彗有优有劣,但是,这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按照辩证法,优劣之间是可以转化的,优者可转变为劣者,劣者亦可转变为优者,在这中间,条件起着作用,但更主要的是主观能动性即内因的作用。根据时间和空间的无限性(一度时间,三度空间),事物的发展也是无限的,因而人的认识也是无限的,宇宙无穷,时间无穷,人的智彗也是无穷的。这是从哲学上看。具体到您来说,也很可说明问题。您第一次寄给我的一幅临摹的山水画,使我大为吃惊,昨日寄来又一幅,又使我骇了一跳。的确,我佩服你的惊人的巨大的进步,您叫我别忘了指教,我只有哑口无言而已。过去我和你交往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有这方面的兴趣,至您的画寄来以前,更不知道你竟然画得如此的好,虽然您也曾在信中谈到过画。也许是,过去你的锋芒未露吧(这可能性很小)。但我以为,这是你苦学苦练的结果,如果你今后仍然努力不懈,则未来的成就则非我之所敢知!
所以,你的所谓智彗的“区间”,我认为不对。中学学习轻松而大学吃力甚至智力迟钝,这中间必有原因,或因身体不好,或因家庭负担,或因功课艰深,或因固步自封……;而智力迟钝,极可能为患神经衰弱(如我),而更主要的则可能是拉马克的“用进废退”即脑的“用与不用”。以往成绩低劣的而现在勿然“聪明”也是不无原因的。所以你的“以这种想法自慰”,我认为是要不得的,假使您是真的这样的话(但我想这不是真的情况,可能是你自谦而已)。拿我自己来说,我的智力的确有些衰退,大不似昔日儿时之记忆力好,精力旺盛,这固然与我身体不好有关,而最主要的,则是年龄一大,大脑所刻皱纹越多,记忆东西那有在(儿时)一张白纸似的脑幕上绘画清晰呢。但是,我并不因此自悲,虽然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我还是不因此而却步。高适五十而学诗,我还年青得多哩!
当然,话虽如此说,作的时候确乎不易。譬如,我学俄文,已六七年矣,然而尚不能拿着俄文书顺利阅读,能怪谁也,还不是怪我下的功夫还不到,尽管班上的人们认为我好象俄语已经过关,有人甚至建议我另学一门外语,可是我并不以为然,精通一门外语并非一日两日,一年两年事,自己肚里痛,自己心里是明白的,我岂不明白这一点。不过,我有兴趣于它,只要我矢志不移,我相信“容易”的一天总会到来。这是就我学俄语的事而言。我不知道你对于你们专业的兴趣如何,只就你课外学画,亦足以说明的,假使你能长此练下去,将来一定得心应手,从而知道“马良神笔”的奥妙,我很高兴看到你将来智彗的光辉。
今年小麦受了霜冻,大有可能减产之趋。现正号召农村急采取措施,我想问题也不太大。近来,我未接到家信,据前次父谕中说,家乡之难,莫过于今年(春季);要知以后如何,尚待以后分解。
似乎春天又去,盛夏即临,我的大学生活,还有一个春天了。春光虽好,无法换留,唯有我们的友谊,才是常春的。
62年5月4日
得知你在煤矿上所见一切,令人痛心,所以我常想,弄政治比业务更困难,弄不好,成事不足,坏事有余,非有聪明的头脑,敏锐的感觉,精辟的分析,非有先见之明,不能去搞政治。事后诸葛亮,固然比事后非诸葛亮好,但总不如事前诸葛亮或事中诸葛亮。因为,损失已成,后悔无及矣。你家乡的收成不好,确也是令人头痛的事,不过昨接家谕,知家乡比过年有所好转,不过比起过去,尚还差之千里。但我想,总会恢复起来的,虽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甚至象过去几年中的情形:眼泪,饥饿,疾病,死亡。我们在自己生活的二十余年中,总算看到了社会的面目。不过,任何时候不要丧失信心,因为党中央和政府早已注意到这个问题,而且在大力纠正。就全国来看,大病已有起色了。
62年10月21日
我们九号考试,三门课,不重也不轻。但我还有另外的任务:考研究生,因为我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不久前,学校动员我们考,因为我们是学得好的一批,特别是我,一直被目为系上学习冒尖的人物,如果不报考,可说是叛逆,因此只有报考,我这次照像,主要是供此用,当然也附寄一张回家过春节,并也借它拜访朋友。我们报考的人多,如我系只召两名,而报考者达15,16人,即战斗的比例是8比1或7·5比1.因为考“功名”(这是全国招考,相当于考状元,探花,榜眼)一半要靠本事,还有一半要靠运气,历来多少有才之士,还不是永不得入的么?你看过儒林外史便知此理,作聊斋的老蒲,还不就是一个老童生!所以,识珠者留珠固然是识珠者,识珠者抛珠自然也不是识珠者。我不敢以珠自居,何去何留,叹息的自然不是珠而只能是旁观者。
我抱的希望不大,因为我有很多顾虑,不过我很贪图眼前利盖:因为招生广告上明文规定有十天备考期,即十天看书时间(不包括寒假),我们下期生产实习自然要为我们留出时间,10天的时间我又可读几本书了。能否考上,我倒不在乎。因为,第一,我的志愿和爱好不是果树栽培(这是研究生报考的),而是果树选种(而偏没有这个专业可考)。考得上固不必喜,考不上又何用叹息乎!如果考不上,我决定:走布尔班克的路。布尔班克了不起的是他的眼睛,它们简直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还厉害,每读其书,掩卷三叹。
62年12月31日
研究生考试,都是些(或基本上是些,仅少数为投机家)出类拔萃人物,要考这样的成绩,也不是探囊取物。火烧眉毛,我只好坐了下来,静静地看了五天书(十一号——十五号),于是我应试了。
这次考试,有人叫“点状元”,国家招考,只是不招驸马而已。因许多专业只收一名研究生,这难道不相类似么。我系路、孙二教授各招一名,报考者达30余人,也就是说,这场锦标赛是15:1。主考官副主考,监考巍然考场,俨然是“考功名”的样子。我考俄语、果树栽培、政治、植物生理四门课,历时三天,考完之后,我就把它置之脑后了。考试的成绩现在我已从路先生那里得知大半。是他告诉我的。听他说,我的俄语、果树栽培、植物生理是考得最好的,政治成绩还不知道。俄语水平我校较其他兄弟院校都差,而这次,我算是给学校给系上争了一口气,全院考生只有园艺系考得最好,有两人考了80分以上,。这两人当然是姬忠亮和我。我所以有些满足了,因为我已经为系里争了口气,冠麟,我可老实告诉你,我想毕业后:1,回川工作;2,到情报局搞翻译;3,到科研单位搞选种;第4才是当研究生;第5留校教书以及到基层指导生产。至于行政领导,我无1%的兴趣。除此而外,我还想稿一些副业:如古农学,果树观赏文艺学(这是我暂定的名称,就是收集历代文人对果树花卉的歌咏章句)。另外,我所爱好的观赏园艺学在目前的条件下只能作我自己生活的补充,因为我不能靠它吃饭:我学得少,特别是造林造园,无力与其他学院设有的绿化系同学“抗争”。
上面谈了这些说明什么呢?说明我毕业后多半留校,回川十分困难……所以我有时想,倒不如远走高飞到农村干实际工作好。虽然农村不顺眼的事更多,但是对农村干部群众,我可以原谅他们愚味无知(或叫淳朴敦厚),但在高等学校里,我认为不能原谅的.我住果园以来,生产实习和科研时间几乎各占一半,现在科研工作算是减轻了,但实习的任务又增加了。我对书的爱好,依然。有空我便看书,无书无乐。
此外,找一些古曲,烦时奏之哼之,以乐我心。我觉得一个“书生”,少不了琴棋书画,棋我爱之而未学,琴我弄之未买,书画为我之伴侣,同住多人,买书最我肯解束,因忙于读书,顾不上学画,你送我的两幅,我裱好后贴于墙上随时欣赏,觉得自己本来就是山水之中的人何不回到山水中去,所以我对观赏园林始终不减兴趣,特别是中国自然式(风景式)的山水。
从四月11日——25日我们出外参观,我又第二次到西安,随后到眉县秦岭北麓,看各地的果树栽培情况。大概不久我们一部分同学还要到三原县斗口农场去,附说一事,我们学校以及斗口农场据说都是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先生(书法家)一手创办起来的,于氏为国民党时期的行政院长,后到台湾,不知现在死去否。
63年2月
接到你这封信,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好久我没有这么兴奋过。我跟着你的车在飞跑,好象我也去到了我未去过的地方,听到洞庭的水吼,闻到南国的荷香!
秦岭山峰看不尽,你这次回来一定好好看看,对于你的学画很有帮助。翻过秦岭后的平原是关中平原或渭河平原,即我学习的地方。这个带状平原西窄东宽,从北到南分三个塬,南边是头道塬,中间是二道塬,北边是三道塬,北高南低,你的感觉是对的,不是错觉。我们学校位于三道塬,火车站(路)在二道塬,我们果园也在二道塬,渭河滩比三道塬更低。我没有去过华山(可惜!),那里的情况我不能对你妄说。其他地方当然更未去过。可能车跑得太快,你没有看清我们的果园及学校,其实是很容易看到的。学校在火车站北边之高台(五台山)上,而且我们学校的代表——三号楼最高,是一眼就可看清的(但你必须靠北的窗口),果园在火车路南一箭之地,地势较低,但仍可看见(但要靠南窗)。
我到过西安两次。其实西安并不很大,站在它的街中心——钟楼,东、南、西、北门皆可看见,就这么大!火车站在西安市之北门外靠东,在火车站上当然对城里情况莫知所以。西安的街道笔直,与重庆极不相同,有些和成都相似。房屋矮小,古气,多古代建筑,如钟楼,大、小雁塔,碑林,城墙,代表我国古都的风貌。“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我想你一定领略到了“跤龙不起,汨水至今清且弥”(沈尹默减字木兰花),我想你一定想到了屈子之悲。今年端午,因读离骚,慕屈子之为人,舒我心中之抑郁,有诗一首望你教正:每逢端午读离骚,似觉汨罗江水号。鹰隼不群因飞远,古来贤士多寂寥。诗中气息不纯,勿让“非你”嗅之。
望你顺利结束实习,满载而归。你说回来时在武功站还要停车,那好极了,我热情地邀请你到我这里来玩,你事先准备好下车,把行李让你的同学们带回去,你(以及你所亲近的同学——或许也是我们的老乡)便下车到我校。在这里你可以看到许多对你来说是新的东西。我们学校风景优美,虽然现在春天已去,残红难觅,但是林荫蓊郁,大道青天,不觉暑意,你一定也会感兴趣的。我等着你,你一定不要使我失望,盼你眼穿,你接到我之信后,通知我你到武功大概在哪天,上午或是下午,我好到车站迎你。
你来吧,来吧,机会难得呀!如果学校要你们准时到校,你也可以请上两天假,就说看一位老同学,都是四川人,好说话的,对罢?
我们已结束生产实习一周多了,我最近在写报告和毕业论文,准备答辩,一天也不太忙,生活相当自由,想作就作,不想作就躺在床上休息。我的精神不太好,主要不在于学习忙,在于心情不痛快,我正有许多话想要和老朋友谈呢。如果你能来我这里,离情别绪,也可减半了 。你来吧,我一直等着你,像等“爱人”一样(不要生气)。
你要一定来,你知道我多想念你呀。我每天看到墙上你的两幅画,我便想起你来了。如果这次不见见面,又不知到何时才得相会呢?我暑假多不能回家,可能寒假回。那时即使回家,穷事匆匆,恐又难以会面了。
你快来吧!
63年7月1日夜草
在这两月中,也并非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也并非不想给你回信,只是觉得,我要对你说的话太多了太多了。我真想什么时候,老朋友见面畅叙一番才解渴呢。但是,上帝不给我机会。我本想今年寒假回川一趟,但谁知病从天降,耗了钱固不必说,更重要的是恐不能长途跋涉,所以回家省亲访友的希望,顿成画饼了。
四川!我有三年没有见她的面了,乡思,相思!
听到你谈三峡,我似乎听到扬子江的水声,我多么想立在扬子江头,大声地
高叫:扬子江,我爱你!
可以说,我的心绪比你毕业前夕还乱,我似乎感到了我的衰老,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了青春,我现在变得很沉闷,很呆板,虽然有时和几个研究生一起说说笑笑,但那似乎是做作,是绝望的笑声。这固然,一方面是;我毕业了,大学时代(黄金时代)已经过去,我不能再像学生时那样肆无忌惮,在正在学习的大学生面前,我要装一副老像。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方面是我对于周围死气沉沉的反应。我当学生时的满腔热情,满腹壮志现在都被无情的打击砸碎了。我过去曾经想在科学事业上作一番事业,要把我所学的东西用在科学研究上,我一天发奋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我四年如一日,在生活上无所用心,我曾经写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子离骚)结果,虽然“衣带渐宽终不悔”,却是“为伊消得人憔悴”(晏同叔:蝶恋花?)。为了学一些东西,曾一度损害了我的健康,虽然如此,我仍然觉得乐从苦中生,我乐意这样。但是,鹏飞万里,其志群鸟又岂能识哉!在毕业前夕,“只专不红”的帽子无声地落在我的头上,有的人甚至怀疑我的学习目的、动机。
你毕业的打算定了没有,我希望你仔细思考,在填志愿时才不致仓皇应付,因为这事关一生命运,必须三思而行。中学时候的同学大致今年毕业不少,明年还有一批。十余年来,几度投考,几度毕业,春花秋月,往事多少?旧日朋友云散,来日途程方长,正是江山依旧,人事全非。回忆昔日,只能使人增闷,展望前途,迎接红日东升。夜静灯寒,倾肺腑于君,望君能从我上面矛盾的话里,知道我
在想些什么。
63年1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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