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孵鸡雏为我攒钱做大衣,方免日夜之酷寒-----40多年前的书信(续)
陈小波 | 2007年02月24日,13:12
两位青年,当时从重庆涪陵中学考上大学,一个去西北学了园艺,一个在重庆学了采矿。从此,几十年的通信再没有停止、、、、、
虽然是学工科和农业,两位十八九岁的青年在信中谈读书、谈绘画、谈音乐、谈集邮、谈诗歌、谈健康、谈医学、谈智慧的发展、谈神秘的现象与力量,他们还谈友情、谈家乡的收成、亲人的不幸、谈“恶劣的生活条件下的安静”、谈“无声无息的劳苦大众”、、、、、、、
多年志向,已成画饼。此次失意,对我是一个严重的打击,对我底父亲来说,较我尤甚。我接到通知后发一定更多了。然而,我也没有办法呀!——我找不到适当的话来安慰他。
事已至此,无法可想!我现在情绪很不安定,虽然我学医的雄心还,知道大势已去,无可挽救,只心中闷闷不乐罢了。而父亲呢,走进走出唉声叹气,干瘦的脸上皱纹更加深了。这也难怪啊!父亲送我读书十五年,其唯一目的也就是望我能够学医,我清楚地记得,在高中末期,他在给我的一封信中写道:“盖学医,上医医国,中医医人,能够医人,即是医国,……汝能学医,则可以补我平生之缺憾,成我一生之大志矣!”这是对我的何等的期待!正因为此,我抛弃了文学,满以为天从人愿,可是现在呢?我家信写回去已有一月,然而尚未得到回信,不知父亲的心情近来有无改变。我想他现在头上的白未死去,但是现在毕竟给我带来严重的阻碍。尤其使我痛苦的是不如人愿,已够使人难受了,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理解我的苦心。同时离家途程三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还,我特别想念我的母亲,每晚上一想起她那苍老的面容,轧不成眠,近来我的形容更加枯槁了,目前经济问题也是令人头痛的,虽伙食费已由学校解决,但穿衣零用,处处要钱。因此在这苦闷彷徨的心情下,我特别想念起您和光廉来,我知道您们会在精神上安慰我,会给我以力量。
59年10 月6日子夜
课余学医,也是一个难事,最感头痛的是时间很紧。不过我会记住“只要有共产主义敢想敢干的精神,肯定是会成功的”。近来我医书撂在一旁没空看了,找了些小说来消遣,现在我正在看红楼梦。不知您近来课后看些什么书。老实说,冠麟,我在这方面却是对您抱着很大希望的。您说您不想丢文学,这是我感到满意的。我现在明白告诉您,我们现在虽不学文学课,但是自己应该独立探索、钻研,这也是我所希冀於您的。
弟(俄语签名) 59,11,7夜两点。
冠麟兄:想不到今天竟下起雪来了,成片成块,转瞬而满地白色。凭窗望去,俨然是一个银色世界了。面对这北地风光,不禁诗兴勃发,因此胡乱写成这下面几句,虽不甚佳,然可作为消遣也。今大胆寄来,冀兄教正。
弟又拜 11,8。
其一
昨日寒风动,今朝瑞雪飘。长空白蛇舞,平地碎银高。、
雀噪阶前飞。人钻被内包。隔窗抬眼处,梨花满枝条。
其二
园菊未枯时,早吟白雪诗。胡诌只自遣,不畏友人嗤。
在这封信里我将对您说些什么话呢?我知道,在现时,什么话也不能帮助您解脱悲哀。同时,我的心也和您的一样碎了!读着您信中每一个字,仿佛是在数着一颗颗的泪珠。得知世伯母已经过世,我的心也一下冰凉了,鼻子一酸,差一点痛哭出来。我无法理解您得知噩耗时的心情,也不知您是否回家送终。我非常同情您的不幸。的确,为人子者,生不能报劬劳之恩,是千古的憾事。然而,事已如此,死者不可复活,是无法可想的了。我现在要说的是,您能不弃养育之恩,虽不能报,然而死者亦可含笑於九泉了。——这或许是我对您的仅有的安慰罢。
也许是我自己痛母之心太甚的缘故罢,因此一提起“母亲”,我又不得不多说几句了。我虽未读过这样的书,但却听到过这样的话:父母在,儿子不可远游.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个鞭挞。我离家三千,不可谓不远了。离家时,母子含泪而别。“人间自古伤心事,无过死别与生离。”“生离”的滋味我是尝到了;“死别”的辛酸,您是领略到了。我来到这里,悲痛之心,久久不能平静。母亲的苍老容颜,常常呈现在我的脑海里,有时我也不免用些话来自慰。记得今年中秋节,我的思乡情绪简直不能遏止,最后只得写了苏东坡的水调后阕寄回家去,一方面是安慰亲人,一方面也是安慰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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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感到,我的情绪是有时好,有时不好的。心情好时,什么都想做,有时甚至是 “壮志凌云”;巴不得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来。心情坏时,什么都不想做,可说是 “干劲冲地”了。对於您信中谈的“学以致用”和“自赏”,我很赞同。作为积极一方面,那当然是前者好了。您说您是一个没有大志只图苟安的人,我以为也不能那么说。因为,光是干叫几声“为祖国而学习”,是不能算是有大志了。重要的在於行动。我虽不爱干叫,但也不爱行动。——特别是在政治思想上的行动,因此还不如您那样默默地脚踏实地干去的好。虽然您思想上受了严重的打击,难免对情绪有很大影响,但是我希望不是您致命的打击,还是希望您把心情放宽些。再说一遍,希望您心放宽些,不要愁坏了身体。今天又积雪,手冻的很,字迹潦草,勿怪不恭。
弟 顿首 59,12,19夜
想不到,无论如何想不到:你的遭遇是如此之不幸!不幸的了,它已是我永久的创伤。但是,哪里知道您才是天大的不幸者呢。很担心,您怎么会经受得起啊!
接到您信是那天文娱活动时候,一边上运动场,一边看,看着看着,猛吃一惊,我忍不住眼圈发红了。信只看了一半,另一半是在活动之后回到宿舍看的。看完之后,我也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味。我在桌上重重地击了一拳!
遗憾的是,您没有把事情所以然的原因告诉我(当然,或许您也不知道详情),因此使我有很多不解之处。以我愚蠢的推断术,也推断不出其究竟。即如,令尊大人是怎样亡故的:因病呢还是被了强梁?兄乡村情况之如是,究竟是冻、馁、病呢抑是其他别的什么呢?兄是否下次来信赐教(如果您知道的话)?这是我的一个要求。
值得您宽慰的是,您有这样一个好二哥。父兄父兄,父亲虽亡,手足犹存。我想他一定会继续尽其提携之责的。“跳不出伤感的圈子”,我有很深的体会,即如我现在仍是这样,何况您呢?内心悲哀而不能哭,这是最大的痛苦。您在忍受着这种痛苦。可是,我能给您什么安慰呢?一无所有。所要告诉的是,我以为与其让悲哀吞在肚里,倒不如把它吐出来,亦即与其不哭,不如大哭一场。这是我的极其荒谬的见解。因为:自古道“乐极生悲”,我想“悲极”是否也可以“生乐”呢?
我实在很替您担心,您怎么经受得住这接二连三的剌激。但是我希望不能成为您的致命伤。麟兄,“疾风知劲草”,我想这您一定能理解的。您们每天的课又是那么多,晚上又睡不好,这如何是好呢?我唯一的希望是您坚强一些,身体要紧!我自信您是能了解我的了,所以我得大胆地说,我们要“敢于直面人生”,至低限度,不应当和所有人一起沉睡。我很同意您对寒假“不准(备)回家”的看法。
您的这封信,给了我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东西。但是我所不满足的是:您总是写得很简短。多写一点行吗?信中,您可把心里要说的话大胆告诉我,它对我会有帮助。并且希望我们来往信件要小心谨慎,妥为保存。最后,对您的希望是:一,晚上要睡好觉,三餐要吃饱;二,不要悲伤过分,克制,克制,再克制。
60年2月15日
在这段时间中,因为排遣自己的烦闷,和二胡结成了好友。我现在才知道,音乐之表达感情是最好不过的了。音乐之神秘就在於它能怨能慕能泣能诉。闷极之至,奏上一曲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虽然我的技术还很差,但已能使我心旷神怡,陶醉在那抑扬顿挫之旋律中去了。
60年7月15日
您谈到了您的另一位通信者,我认为这毫不足怪。用我们家乡的话来说,那就是 “为人莫做官,做官是一般”,在外工作的人,在乡里看来就是“做官”的人,自然要说“官话”的。——虽然有的是有意的有的是无意的,但总不免要沾上“官”的味儿。不过这总有好处:他会提醒您注意——“千万支暗箭埋伏在您的周边,就等待您千回小心里一回的不检点”。(臧克家) 您谈到想学画山水,我认为很好。您知道我在中学时也有这方面的爱好,但是现在,我是没有这种兴致了。欣赏的意思倒未消除,动手的思想是早已消灭。不过我对画的爱好还是不减於当年,空时欣赏欣赏,码(?)也陶冶人的性情。希望你在这方面能有所造就。十多天来,我们很少上课,实行了真正的“劳逸结合。”这主要是学校针对目前严重情况决定的:营养不良,吃不饱,患病日多,有的是小便多,大便闭,脸发肿,脚无力……我旧病未好,再加之营养不良,所以也就很不健康,精神尤差。不过一天只上一两节课,或者不上课,也没有什么,还可看看小说。近来康迪院长亲来办伙食,大抓生活。但因粮少,是很难办的,因为要得同学满意,除非肚子满意。琐碎事情,毋庸细谈。
我寒假很想回家,一方面看看家乡情况,再方面找中医看看病。不过前接家信,我家乡情况严重,不下你回家所见之状,因此我觉得回去没有好处,同时路费又很难措办,我也就拿不定主意。但离乡年半,乡思年半,又觉有回家瞻望父母之必要。我们还有一个月便放假,我只好等待老天给我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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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很冷,今年很少下雪,但气候干寒,中午竖冰不化,我全身着棉,仍觉寒心,母亲在家孵鸡雏为我攒钱买布寄来我做好了大衣,方免日夜之酷寒。
60年12月25日
近来我们学校虽然大抓劳逸结合,肿病患者仍不乏人,健康状况虽有一些好转,但要恢复八小时工作制,还不知下期能否实行。我以为要很好恢复健康,劳逸结合倒在其次,而保证营养却在其首。至於我,是没有得肿病,但是旧病依然,加之营养缺乏而一天耳闻目睹,尽皆头痛之事,所以头痛是痛上加痛,很难得好。以此我最终决定回家一行,想找找中医看看,如无条件,一路看看,回家和亲友见见面或者可以开开心。不然留在这里,耳边总是闹闹嚷嚷(大学生一天的谈话就是吃饭为题),实在是震耳欲聋。
要说这里的市面吗,可真是难说,来这里一年有余,我可始终没有买到一双胶鞋,一个大碗和一个大盅子(我原想寒假回家制备,但见您来信所云光景,八成是成为画饼了)。所以您托我带的东西,在这儿连影也见不着,市场的景况,我有生以来确是未见过的。近来自由市场此地已开放,价格之昂,前所未闻。一斤辣椒,贵达七元多,不到拳头大一个玉米糕,一元一个(不要粮票),真是骇人听闻!
61年1月21日
动身那天,天气阴暗,三月三日,中途逢大雨如浇,父亲送我至涪陵,因未搭上车,一路父子衣衫尽湿,而且还摸黑二十余里才进了城,狼狈之状,平生未有。因行李湿透,而我的两脚磨破痛苦不堪,不能久驻,只好匆忙上船,到重庆后一方面东西累赘,再方面也急於学校久已开学,意马心猿,只在饭店吃了一餐饭便上车奔驰在成渝、宝成路上了,到校之日,正是三八节。
此次因病回家,一方面养病,一方面省亲。回家时,也因急於回家看母亲(她当时正是重病在床),也顾不上来重庆大学找你们,只是在船码头见了你一面,匆忙之中也来不及多说几句话,况且彼此一见,一时也想不起要说些什么。我在那日早晨你送我上船,乘江陵至长寿,时逢小雨,等船之时,饥寒交迫,幸喜当时能买票到涪陵,只不过到涪陵已是快半夜了,满街泥泞,灯火俱寂,如冠麟所言,居住六年的城市,还觉陌生。在涪陵本来逗留了两日,东张西望,未见冠麟何在,只得悻悻而归。
61年3月13日
我于这安静优闲的暑假,于这安静悠闲的果园接到你的来信,兴何如之。我的生活也是和这时光和这环境一样的安静悠闲。得知您在校亦安静地学画,可以说我们都是“安静人”了,毛子想来也安静吧。不过我的安静却不及您的安静:您是在恶劣的生活条件下的安静;我呢,是在不恶劣的生活条件下的安静。
我知道四川今年不妙——日子不好过。据说,东旱西涝,秋(收)成大减,天灾人祸(病),令人寒心。前些时间家里来信,我三弟中学也停办(了),三弟已回家劳动。家乡生活艰难,父亲对我说“万般皆下品,唯有粮食高。”并云虽政府想尽千般计,怎奈“元气大伤,恢复诚为难事。”你的情况在信中已对我谈了一些,对于城市和学校情况,对我来说可以从“一斑”窥见“一般”矣!很担心您的身体健康情况,是否还患浮肿病?
、、、、、我们住在果园,生活也算不错,对我的饭量来说,而特别是在这夏季,是满可以的了,对某些饭量大者,稍觉欠缺。但是学风日上,大家很少谈吃的事了。事情很简单,吃饱喝足,何谈之有。特别对我来说,有时竟忘记吃饭,忘记天下还有遭灾的四川,河北,山东,只觉得陕西丰收,就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宇和平,长此万年……的确,叨天之福,陕西近来虽有小灾,然而未有大灾,所以是全国的福窝,而我呢,便是落在其中的幸运儿了。我也感到幸运,不过家乡遭灾,鬼神也迁怒于我,所以我的身体经常不得舒服,大病不常,小病常在,好象故意和我作对似的。学校强调学习以后,任务日紧,但是我的健康却是永远跟不上。
我们的假期是八月初七至九月八日,刚好一月。我留在这里,有时参加一些场里的劳动,的大多时间却是呆在屋子里,弄俄文,画画,睡觉,南腔北调地乱唱一通。我画的没有你那么认真,耐心,随便画一点,我觉得学园艺的,不懂得画画是天大的遗憾,所以我尽量不使手艺生疏。
早知您在校感觉那么孤独,而又没有回家,如是经济允许您的话,何不到我这里来玩。这里生活是安定得多的。学校教师没有如您所谈那样到街上排队寻食。我们在果园可经常买到水果吃,主要是梨、桃,苹果结得少,很少卖。可惜不能邮寄,我真想给您寄一点来,但是……
61年8月15日
两次来信都收到的,说实话,您第一封信并没有使我感到拘束或者其他怎样。而使我感到拘束的是您第二封信——您第二封信不应该这样写。为什么呢?因为作为你的一个知己、良朋的我,是你所了解的,你既然了解他(我),何必说那些客气话呢?以后我们俩都不要说客气话。
、、、、、
你的第一封信谈到提高学习质量的事。我以为你第二封信中谈的话很正确,即:“学校,这个传授知识的机关,逐渐在康复。”无疑地,这是一种好的风尚,这是我们中华民族应有的学习风尚,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它遭到了破坏。过去作的许多事,在当时看来是正确的,天经地义的,而现在看来,或者将来看来,是错了,甚至是大错特错了。怎样作,不应怎样作,60条讲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全面,极少漏洞。这次我们讨论这个文件,我很难发现其中有漏落之处,为了帮助修改这个草案,我们进行了两次讨论,我琢磨了好久,仅在“教学工作”一项内,我发现应当加进去一个内容或者一条,这就是:对高年级学生应该学而没有学的基础课学校应设法予以补上。我提出这个意见,是从过去的痛苦教训中提出的、、、、、
画的事。不瞒你说,您寄来的画从我接到那天起,它就贴在我床头的墙壁上了。正如对遗传学的兴趣一样,你不知道,我对于你的“早产儿”发生了多大的兴趣!我很赞叹你的笔墨,佩服你的构思,惊讶你的耐心。除了赞叹而外,我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冠麟,我不是故意这样说,这是实话。所以你叫我提意见,这比赶着鸭子上架还难哪。我曾经这样打算:让我仔细看看,仔细想想,看能否想出一点意思来敷衍过去,但是你的第二封信又来了,催讨(意见)之令,急于星火,真使我束手无策了。因此我只得将一些毫不相干的话写在下面,而真正的意见,还得让我“想一想”再说。这毫不相干的话是:约你记得,周邦彦先生说过,国画是由三种成分组成;第一是“画”,就象你给我的这张画,第二是“题诗”(当然包括写字在内,即书法),这个你这张画上没有;第三是“图章”,周先生说要用什么石头我忘了,会画国画的人必定要自己会刻图章,这个,你的画上没有,不知你注意了没有?
有了。但是,以上的话,我想大约你是感到不满意的,意见不能使你满意,也不能使我满意。我必须强调一句是,无诗无章并不等于无画,特别是不能说明你这张画不成功,成功的,完全成功的。不过成功不等于完美,所以最后一句话归结为:你以后的画上一定要把诗文图章加进去。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件事,又到年底了,你是否能为我画一张画片之类的。我如果有时间或者天气不太冷能够动笔我也画一张送给你,好吗?
集邮的事。这的确是一种兴趣。而且也真有意思。你问我爱集邮否?我可以回答:爱。爱到什么程度呢,那还不能说清,反正我也集了十多张邮票了。不过我这里不易买纪念邮票。再者,我对纪念邮票也有选择的,一般较古老的人物山水我爱,为了说明这个问题,只需告诉你我有了哪几张邮票:关汉卿、列宁、恩格斯、孙中山,还有一张望江亭、大渡河。这些邮票是家里写信给我我撕下来的,你上次寄来的詹天佑,我也很爱好,因此我也就不给你了。好在这次信上可以贴一张给你,而这一张就是你信里寄来的。
、、、、、
第二封信还谈到“甲子推算事物”的事。这是你误会了。农村老年人懂这个是事实,我在中学对你说过。我父亲懂一些,也是事实。但是,父亲懂儿子却不一定懂的。所以我也是一窍不通的。我往常叫父亲教我,他总是说我连天干地支都不懂,六十甲子都不能背,教你也不懂。可惜我那时很不虚心,所以有时便说他那一套是迷信。去年寒假,重提这事,他见我出外见识长了一些,取了一本历书,指点给我看,逢几下雨,逢几晴,逢几不出门等等,并且说这里面奥妙高深,他也只知皮毛,若将二十八宿的遁法搞清,那么就更是万分的准确了。他说那些东西,我并未记下,但我所知,就家父所知的“皮毛”,也确是相当准的。
事物在没有被解释清楚以前,总被名之曰“迷信”。其实迷信中有多少东西正是今天需要探求的奥秘呢。你这次来信谈起这事,我便在今天上午给父亲信中提到了,希望他能将他所知写出来,还不知他是否答应,因为农村现在生活相当艰苦(就是这事,他也有很多“迷信”言论),恐他已无这些闲情了。以上是我要告诉于你的。
61年9月25日
你问我对于过去一年的感受,对新的一年的打算,这很难说。过去一年吗,和你的感受一样:一年来的事实打击了说假话的人。的确是这样。我高兴的也就是这一点。我想我们可以高兴地看到一切正在恢复正常,1961年是大病的刚开始好转的一年,不过因过去元气大伤,要想完全恢复,不是一二年的事。
对1962年我想一定比61年更好一点,因为有了61年的基础,这完全可以作一个高兴的展望。但是也不要太乐观,从国内来讲,61年收成并不很妙,国际上,最近苏联老赫的一手,并不是对我们有利的。不过总的看来,现在我国农民动起来了,这便是好事。农民如果不干,睡下了,那真是难事。若说我在新的一年的打算吗,很难具体。我只觉得很多事要作,很多书要读,如此而已。我所高兴的是,我的身体在过去一年中有了很大恢复,我想在新的一年会更好一些,当然我也不能麻痹。我知道:时间加上精力就是一切!我现在对文学艺术、生物科学都感兴趣,后者当然包括医学和我现在的专业。可以说现在这几种东西都以莫大的吸引力在作用于我。此外,我对于哲学也很感兴趣,我们下一期便要开始学哲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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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通信的事。我也请您放心,您的信我也很好保存着。但是我不能答应您的要求:随看随毁。哪怕你不再给我写信我也不能毁。我在这方面是不胆小的。你说你虚伪、有奸心,那是您觉得。我觉得是怎样呢?
你的信对我是宝贵的,我要永远保存。它在我的箱子里占了重要的一个角落,虽然我的箱子很小。
因为我们的性格,所以知交朋友寥寥可数,但我并不因此而感到可悲。因为我除几个朋友而外,还有更多的朋友,那就是浩如烟海的书。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只要有书,要饭吃,我便能生存下去。
62年1月20日
你在寒假寂寞,多看看书吧。对我来说,书就是快乐,书就是一切。母病儿心忧,有时我心里很痛苦,在这样情况下,我便看书,忘掉一切。这是一个好办法。电影尽量能争取看,你现在经济困难,我俩可说是同病相怜。不过,这没有关系,我平时想,我们在经济上是穷光蛋,但这不算穷,也不可怜,如果是缺乏知识,那才是可耻的“穷”呢。我愿意我在生话上永远是一个穷光蛋,但是在买书上我有“百万富翁”的野心。
最近接父谕,谈起甲子一事,他说让我明年回家时他当面指点我,很难在信中教我,因此你前次的要求现在很难满足。但你有这方面的兴趣,我也有,那就让我们以后共同学吧,日子还长着呢。假期从今日(元月二十八日)正式开始,共二十一天,太短了。不过日日是两餐,如果不是书陪伴我,一定很难过的。
你不能回家就不回吧。安下心来:读书信封反面利用,很好!这不是吝啬,这是节约,以后我们就这么办吧!
62年元月28仍旧草于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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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来,这位书信者是一位来自农村的贫困学生,又处在三年困难时期,其生活状态与心情困惑可想而知。上封信中谈到他身体不大好,医生估计活不到50岁,不知他现在是否还健在,我甚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