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头读书,乐以忘忧----40年前的书信
陈小波 | 2007年02月23日,13:01
今天家中难得安静,我读姨夫的一个同学四十多年前给他的写的信。
两位青年,当时从重庆涪陵中学考上大学,一个去西北学了园艺,一个在重庆学了采矿。从此,几十年的通信再没有停止、、、、、
虽然是学工科和农业,两位青年在信中谈读书、谈绘画、谈音乐、谈集邮、谈诗歌、谈健康、谈医学、谈智慧的发展、谈神秘的现象与力量,他们还谈友情、谈家乡的收成、亲人的不幸、谈“恶劣的生活条件下的安静”、谈“无声无息的劳苦大众”、、、、、、、
这里摘抄的是那位学园艺的青年在大学期间谈读书的段落,那时的十八、九岁的青年这样的想这样的表达—————
老实告诉您罢,我读书的目的,小而言之,可说是为了我的母亲,希望她老人家能够快快乐乐过点幸福日子;大而言之,是为祖国——我的另一可爱的母亲,希望她繁荣富强。我感觉得,没有亲生母,便会成为孤儿,没有祖国,那就成了亡国奴了。但是这二者我没有认为谁重要,谁不重要。现在,我是一视同仁的。
本校图书馆书多,样样都有,我现在只叹息的是没有多的时间和精神去读。来此已久,看的书却不多,小说看了“春”,“上海的早晨”,“红楼梦”,“戴望舒诗选”数本而已。中外古典名著也很齐全,可以任意挑选来读的。我以为是这样,在这样一个有利条件下,自己不发愤读书,那就是辜负了韶华。我们现在也快考试了,因此时间是很紧的。尤其叫人头痛的是,许多时间被无意义地消磨、、、、、、、、(59年12月19日夜)
这期我很少看小说,“红楼梦”我上期看过了,是偷偷地看完了的。因为他们反对我看这种古小说。读完之后,我曾在日记上高呼“中国文化万岁”,“艺术万岁!”“曹雪芹不朽!”并在篇末照红楼梦书上的两绝写了:
(一) 千古兴亡言,莫道曹公泪;天涯同一悲,领得此中味!
(二) 误到荒唐处,长歌亦当悲;红楼春梦醒,公子非情痴!
(60年7月10日夜十时半)
开学后一定有许许多多的运动,那是后话。假期我看了“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钱达尔的小说等不多几本书,我头痛未好,不能多看。也因头痛,我也就此打住了。(60年9月2日床头)
当然,我何尝不是一个虫子呢。一个蛀书的虫子。我一天的快乐是看书,书仿佛是我的第二生命,对其他一切事情,我是置若罔闻,视若草芥。虽然长时头痛,精神很差,但我毕竟读完了塞万提斯的大部小说“堂·吉诃德”。跟读红楼梦一样,我是偷偷地读完的,虽然这并非犯法的事,但我为了避免麻烦,不得不这样作。此书有趣、滑稽,但也给了我启示:时代是向前发展,如不跟上时代,就会变成一个今天的堂·吉诃德。其实,我何尝不是一个堂吉诃德呢,只差没有去从事游侠罢了。虽然我明知不对,但我又没有“改”的勇气,因为我怀疑现实,不相信很多东西。
很冷,手冻的不行。我坐床上拥衾而写,字迹歪斜,望海涵。
(60年12月25日)
你知道我一天是怎样生活的?除上课外,看小说,读诗,研究岐黄之术,读仲景之书,唱歌,睡觉,与我无关的事我不管,讨论我懒得发言……:老样子(61年5月21日)
近来我很爱读诗,闻一多的诗我读了两遍,很多诗颇合我的胃口,我想你也一定喜欢的,如有空,您是否可借来看一下。今抄几段,以表我现阶段之心情——因为我自己不会写:
你若赏给我快乐,
我就快乐死了;
你若赐给我痛苦,
我也痛苦死了;
死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死是我对你无上的贡献。 ——死
铜舌的报更的磬,屡次安慰世界,请他放心睡去,
……
——世界哪肯信他哦!
初夏一夜底印象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它造出个什么世界。
——死水 静夜,我不能,
不能受你的贿赂。
谁希罕你这墙内尺方的和平!
我的世界还有更辽阔的边境。
这四墙既隔不断战争的喧嚣,
你有什么办法禁止我的心跳? 幸福!
我如今不能受你的贿赂,
我的世界不在这尺方的墙内。
听!又是一阵炮声,死神在咆哮。
静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
——静夜
(61年8月23日)
、、、、、、我们学园艺的,过去大概认为是种种果树,要不了多少知识就行的,其实不然,物理、数学没学好,化学,土壤没学好,植物生理没学好,那真是不行,尽管大学能毕业,那大学生也不过是挂名而已,和普通的种树栽花者有何区别呢,甚至还比不上那些实际生产者,这是因为什么呢,就是过去把“红”当作基础课,把“红”也当专业课的缘故。本学期我们新开了“普通遗传学”和“农业机器”两门课,这两门课可说是非常难的。“农业机器”对你来说当然不感到是难关,因为您是学工的,在学校里学了它的基础课,可我们呢,高等数学未学,物理学学些什么呢?同济大学编的教本上下两册数百页共学了一学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基础不存,上层何依?所以我对这门课现在学起来真是不深不透,皮毛得很,其他同学,也未见有学得特优者。
至于遗传学,那更是一门极高深的学问,是生物科学的尖端。过去只讲米丘林遗传学,而现在为了贯彻双百方针,开了孟德尔——摩尔根的遗传学,这门课,没有高度的数学基础极为艰难,尽管我现在花了很大功夫,但是至少有一半是不透彻,有的甚至是摸不着头。但虽然如此,却不能阻止我对这门课的兴趣,您不知道,我对这门课发生了怎样的兴趣,我极大部分精力和时间都花在它上面了。这门课要求十多甚至几十门课作它的基础,特别是细胞学和数学。因之,我买了一本高等数学简明教程在自学,然而进度很慢,而且困难不少。
话到此,我有两件事拜托你:第一、 到书店去,在生物学一栏如发现有方宗熙作的“普通遗传学”或“细胞遗传学”、戴罗伯底斯等著“普通细胞学”、日本木原均“细胞遗传学”、夏普“细胞学原理”、辛诺特著“遗传学原理”内中之一的话,一定代我买下,我以后随寄钱来。这几本书是世界名著,特别是中间四本。此书很难买,我费了很大力气未买着。第二、 第二封信谈到“机率”一词,这正是我不甚了解,而又正是我们需要了解的,你的高数学过,知道得多,下次来信你是否给我讲一讲“机率”的原理呢?我相信,这第二点你能够帮忙,对于第一,我相信很少可能,因为重庆有的高等学校也有生物学,可能这些书已早无踪影了。
(61年9月20日下午于冬日之下草)
我知道:时间加上精力就是一切!我现在对文学艺术、生物科学都感兴趣,后者当然包括医学和我现在的专业。可以说现在这几种东西都以莫大的吸引力在作用于我。此外,我对于哲学也很感兴趣,我们下一期便要开始学哲学了。说到这里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对本期的政治经济学极大部分不感兴趣,因为很多我听得厌了(比如大跃进等等),因此我只考了4分。不过我并不以为耻……学习自然科学,必得要懂哲学、逻辑学,这期我们已开始学哲学,用的是艾思奇主编的教材。但我更为需要的是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一书以及“反杜林论”,特别是前者。这是我要拜托您的。关于逻辑学方面的书,我还摸不着门,记得您曾看过不少,希望为我介绍一些,以俾我或借或买。
文艺方面的兴趣,我这一生不会减低的。我爱好契诃夫的戏剧,寒假读完了“契诃夫戏剧集”(320000字),可惜我现在无力购买这样的大部头,将来我一定得买这本书。目前文艺界有名的作品是“胆剑篇”,想您已听说过或者已读过。我没见过此书的样板,您如发现,不妨买下,假如不是特别贵的话。这是一个剧本,描写勾践复国耻的史迹,此书可说现已震动文坛。可惜我原著未读,因此不能看那些评论。
好了,单说书就是一页。我想您一定会觉得我“贪心”。首先是“钱”,这个在某种程度上说是限制我的因子;其次是“精力和时间”,但我知道“钱”是暂时的困难,“时间和精力”的限制乃是长期的。 我寄给您的几元钱买不了几本书,上面的一大堆书目仅是书目,书店不一定都有,完全没有也未可知,抄录的目的仅是告诉您我需要些什么,能否买到那又是一回事。您如寻不着这些书,或者书多而钱不足,前者,罢了;后者以“钱”为限。总之,你不要为难,其实,我现在已感激您的大力相助了。
多读书,多读书!青春在逝去,还有几个二十年呢。大学生活已转眼结束,而我的志向,未逐万一。现在不多读点书,还待何时?(看,我又说起这些堂而皇哉的话来了!)我的确爱书,胜过爱“人”。这期来,我把家里寄来的一点钱全用在买书上,用得片甲不留,使我上月灶费几至于无法交(若不是退了几角钱的话)。因此我现在是一个赤色的穷光蛋。但我并不发愁,我却快乐呢!您们现在才上专业课,我们可快结束了。我也是对专业课不太十二分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些东西。这期来我们学“作物栽培”,乏味极了,讲的都是些已知的东西。我所感兴趣的,却恰恰相反:未知的东西。因此使我有这样的感觉:“我们总是做我们所不愿意做的事,而我们所愿意做的事却是没有做”,(这仿佛是《新约全书》上的一句话。)的确,往往是这样,比如我的学医。近来“中华活叶文选”有很多好文章,价钱便宜,我建议您买些读读。(62年2月4日晨草)
二十天的假期,也很快就过去了,我过得也还不错,一天埋头看书,到也乐以忘忧,甚至把我母亲的病也忘了。但是当我一丢开书本,万般愁烦一齐涌上心头,使我心中悲痛,晚上很难入梦,所幸寒假伙食也算不坏,天气也逐渐暖和起来,我的健康情况仍然如昨。只是近日来同学又陆续来校,吵吵闹闹,加之我心情不太好,头有些痛,有了两三天未好好看书。你前次寄来了一些书笺,“风景宜人好读书”,我很喜欢,这两天照着画了两张(也是书笺一般大),算是消遣、、、、、、(62年2月14日黄昏草)
关于契诃夫的作品,高尔基在回忆契诃夫里有一段精辟的评论(对他的戏剧)。其中对“三姊妹”、“万尼亚舅舅”也谈到。如果你能借到的话,看一看便会明白的。如果借不到,来信告诉我,我下次把其中有一段话抄给你。不过现在你应当知道,契诃夫对他戏剧里的人物,从上到下都是鄙弃的,否定的。关于中华活页文选,那上面确是选了许多好文章。我这里买文艺方面的书较困难,所以只买了41——50,以及快咀李翠莲记、胭脂、长恨歌、三吏三别共十四本,其余都未买着。但我又素来有一个脾气——求全的心理,所以心中常为此戚戚然。不知你处有否?如有希能将1——40中除上写几篇外买下,我是十分感激的。我今后准备直接向中华书局预订了,如果可能的话。至于互相请教,那是再好不过的了。(62年5月4日)
我们读着安东·契诃夫的小说的时候会得到一个印象:仿佛自己是在一个抑郁的晚秋的日子里面,空气是十分明净的,所以那些光秃的树木,窄小的房屋和带灰色的人都显得轮廓分明。一切都是奇怪的,孤寂的,静止的,无力的。空漠的青色的远方是荒凉的,并且跟苍的天空溶合在一块儿,朝那盖着一片冻泥的大地吹着一股彻骨的寒气。作者的心灵跟秋天的太阳一样,用一种残酷无情的光照亮了那些热闹的路,曲折的街,狭小龌龊的房屋,在那里面一些渺小可怜的人给倦怠和懒惰闷得透不过气来,他们的房间里充满了使人打瞌睡的胡乱的骚动声音。在这儿,像一匹灰色小老鼠似地焦急地踱着那个“亲爱的”(契诃夫的一篇小说的标题。那个亲爱的便是女主人公阿林卡。——原译者注),一个又温和又可爱的女人,她能够极坚强而又极卑屈地爱着人。在她的旁边便是三姊妹中的奥尔加:她也能够深深地爱她毫不抱怨地顺从着她那个不中用的哥哥的庸俗的妻子的古怪脾气;她看见她两个妹妹的一生在她的眼前毁掉。她却只有哭,她对谁也不能够帮忙,在她的心胸里就没有一个有力的活的抗议的字来对付“平庸”的。还有那爱流泪的郎涅夫斯卡雅和其他的樱桃园里的地主们——他们象小孩那样地自私,象老年人那样地衰老。他们到了应该死的时候而没有死,他们悲叹着,对她们四周的一切完全看不见,完全不了解,他们是一群不能再适应生活的寄生者。那个平庸的大学生特洛费莫夫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工作的必要,同时却过着寄生的生活,一面还要毫不留情地挖苦那个拼命工作使那班不做事 的人过得舒服的瓦里雅。威尔什宁想象着三百年后生活会是十分地美丽,却不想到他周围的一切全在崩溃下去,而且索列尼因为厌倦和愚蠢正予备去杀死那个可怜的屠森巴赫男爵。一长串一大队的男男女女走过我们的面前,有的是自己恋爱的奴隶,有的是自己愚昧的奴隶,有的是自己懒惰的奴隶,有的是自己对于财富贪心的奴隶;他们给生活的恐惧抓住了,陷在一种昏乱的痛苦里面,他们觉得“现时”里没有他们的位子,所以拿一些“未来”的不连贯的谈话来充实他们的生活。在这些灰色的人群中间有时候会响起一下枪声,那是依凡诺夫和特里波列夫,他们知道他们只好做些什么事,他们便自杀了。他们里面有不少的人高兴梦想着两百年以后生活的美丽,却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个简单的问题:要是我们只限于梦想,那么谁来使生活成为美丽的呢?在这群无力的人的厌倦的灰色的行列前面,走过一个伟大、聪明、注意的人;他观察了他本国的忧郁的居民,他露着悲哀的微笑,带着温和的但又是深重的责备的调子,脸上和心里都充满了一种显明的焦虑,用了一种美的诚恳的声音说:“诸位先生,你们的生活是丑恶的!”
[高尔基:回忆契诃夫;巴金译;抄自焦菊隐译契诃夫戏剧集译年记]
知识分子偶然遭受一两次痛苦,便会觉得这个刺激过于强烈,便会大叫起来;可是广大的群众,无时无刻不受着痛苦的压迫,感觉便麻木了,他们不会狂喊狂叫,或者错乱地跳动;于是你们在大街上或者在住宅中所能看见的,只有沉默默的人们,毫无声息地在活着,动着,他们到了过于痛苦的时候,反而只吹一声口哨。——契诃夫。 [仍从同书抄]
冠麟:这就是我说的要抄给你的东西。暑假回不成家,虽然也想回。暑假到底怎样过,我准备:劳动、看书、吃饭、睡觉。(62月7月1日)
我们这期的课只有四门,不过我对两门课不感兴趣——即农业经济与企业管理和哲学(历史唯物主义部分)。因为,与过去学过的很多课重复;本身枯燥乏味;与我们的专业有关系但没有很大关系。我极大多数时间都在阅读专业书籍,尤其是外文书籍和杂志上。我虽然知道,我的身体并不好,正如我父亲所说我活不了五十岁,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当然我希望能够多活几岁,但又不想少读几本书。多活些年纪,可以为社会多出点力,那很好。但是我现在又这样打算,即使我很早死去,但是我的学习精神,可以感动一些人,哪怕只感动一两个都成。确实我现在被人们目为系里的所谓“拔尖”人物,许多人都佩服我的埋头苦干精神,可是遗憾的是很多人并不把学习放在心上,好似“虽不能及,心响往之”就够了。这也难怪,譬如我在争取进步(指政治上)方面也是抱的这种态度——对一些进步人物我也是“虽不能及,心想往之”。所以看来,政治和业务确实是有联系但又是独立的两个东西。
我这一生,为精力所限,我不想在政治上要怎样怎样,只求将来能在业务上有所作为,为养育我的社会尽一点力就够了。我的思想,就是这样。对我买书的钱,你也忒认真了,剩几文钱,何必介意,我这个人看得金钱如土,历来算大账不算小账的。你买书籍无力,可恨我无力相助。但我想,我要比你早一年毕业,毕业后我当助你一篑之功。不过我这个人有时记忆很坏,今日许下的诺言,可能明早起来就忘了。但是我想我们今后继续通信,我不会忘掉我现在所说的话。
现在正准备实现孔子的志向: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顺颂学习猛进! ( 61年10月21日案头阳光下)
近来,我读了一两本布尔班克(美国人)的著作:“如何培育植物为人类服务”。里面谈的极大多数为园艺植物,他是一个植物学家,选种家,特别是果树选种家,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有人称他为美国的米丘林,依我看,他比米丘林更伟大,他的成就可以证明这点,他的文章似乎不象科学著作,而筒直是科学小品,文艺作品,语言的诙谐、流畅、清新为一般的文艺家所不及。我近来受他的影响很大。他一生的成就不是借助实验室获得的,而是凭他的几十年经验,凭他的双腿取得的。(62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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