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波的博客

                          巨石上的村庄

任何车辆靠不近宝山石头城。石头城只能步行到达。

我们从丽江出发，车在崎岖的公路上开了大半天终于开到了公路尽头。我们细细端详脚下的石头城——一缕阳光正好透过云层射在巨石上，像极了一幅画。

巨石拔地而起，三周悬崖峭壁，一面直插金沙江。黝黑的阿祖山像个卫士挺身站立在巨石东边，北边太子关直插云霄，形成一个屏障；金沙江水在石头城脚下静静流淌，更给坚硬的巨石注入几许温柔。

看上去近在咫尺的石头城，我们攀高爬低地走了近一个小时，气喘吁吁。在我们身边的毛驴和几个孩子却如履平地，毛驴平静地缓步前行，孩子们干脆就是跑。

    这块巨石高200米、面积约0.5平方公里。巨石上，居住着108户纳西居民。“百户人家一基石”，实在罕见。

史料记载：一千多年前，一支所居无常、依随水草的民族，从大西北来到金沙江上游，把根扎在了这块巨石之上。

一位研究丽江历史的老学者得出这样的结论：纳西先民原来祖祖辈辈生活在草原上。当他们渡过金沙江向丽江地区挺进时，突然发现了这块巨石，一种好奇和敬畏使他们的脚步停了下来。观察了地形风水后，便跪拜在石头前，并决定在此安营扎寨。先民们先栖息于巨石的洞穴——石头的底部有可供百余人居住的石洞——在随后的岁月里，他们的子孙陆续离开石洞，在石头上开凿出一个又一个的新屋，建立起一个又一个新家。

石头城成为纳西族在丽江最早的居住地。古纳西人物我为用、天人合一，借巨石防御敌人，保卫自己。

   除了前后两个城门，人们休想从任何一个地方进入这个村庄。巨石的四周是绝壁，好象被人用利斧砍斫而成。至今，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城墙、烽火台、众将台的痕迹依稀可见。

但实际上，千百年来，没有哪支军队真正用武力攻克过石城。惟独有一次，巨石上的纳西人为外人打开了城门——他们破例为忽必烈的蒙古军打开了城门，在这里上演了中国军事史上的绝唱——元跨革囊。
     南宋末年，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后，蒙古族铁骑又征服了亚洲和欧洲的广大地区及宋朝长江以北地区。长江天险成了灭亡南宋的最大障碍。渡过金沙江天险便成了实现这一战略的关键。元宪宗三年(1253)，元世祖忽必烈率十万铁骑从四川术里、盐源出发。元军在永宁稍事休整后，翻越瓦哈山直下金沙江边，面对滔滔江流，蒙古军凭借革囊和羊皮役，神不知鬼不觉地“革囊渡江”到了对岸的丽江县奉科乡，元军随即顺利翻过太子关，挥师进驻丽江坝。

“元跨革囊”，促进了忽必烈平大理国和元代的统一，结束了中国历史从唐未以来的分裂局面。同时也促进了丽江纳西族地区政治经济的发

   石头城民居起伏错落，随岩就势，天然的岩石为路、为地基、为台、为池、为墙，石凿的水缸、炊灶、桌凳、床、磨、供龛等日用物更是随处可见。

   村民木翼昌搬进了新家，可他废弃的旧屋成了孩子们最喜欢去的地方，因为在这间不到50米的老屋里，石炕、石灶、石碾、石水缸、石臼……一连串石制用具，应有尽有。

   几乎每家院子中间，都就地凿出一个盆状的坑，主人蹲在盆边洗衣服、洗菜，还干脆把婴儿丢在里面洗澡。

走进石头城，如同走进永恒的石器时代，又如同走进一个实用石雕博物馆……。

山高路远，巨石村庄几乎与世隔绝千余年，这里没有喧哗，没有纷争。居于巨石上的百姓，视野开阔、心顺气平。在这里听不到汽车、拖拉机以及其他机器的声音。

石头城中看不到任何一个肥胖的人。因为城中的路几乎没有平地，全是石阶，村民每天要从海拔1700的城内到1500的金沙江边盘田耕作。就是去串个门也要上下几百个石阶。

一辈子生活在这里的木胜东老人背着自己的孙子在城门晒太阳，他70多岁了看上去仍然精瘦干练。当我告诉他我从北京来，北京的马路多宽多平时，他打断我的话：我不会走平路。我想象不到在平地上怎么生活。

最后一组照片在小学校里拍摄。拍完升旗、上课等画面，年轻的和校长请我们给学生讲些什么。

摄影记者王长山拍了几百张照片，我们在电脑里作了简单编辑。在五年级教室，我打开电脑照片给十几个孩子看这些照片，并给他们讲我们的工作，讲我们为什么要从那么远的地方到这里住下来？为什么要拍石头城？石头城的价值？这些照片将来会给谁看？

孩子们看呆了，表情惊讶，有几个眼睛都不会眨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生活的地方拍出来会这么美！让他们即爱又恨的石头城居然可以登上杂志！

我还给他们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外面的孩子们怎么学习和生活，顺便鼓励他们只有好好学习，才能走到出去看到外面的世界。说这些话时，我看到几个女孩子眼睛里嚼着泪水。

毕业于丽江师范的和校长在学校门口和我们告别，他神情凝重：这是第一次有外来的人给我的学生们讲这些话。虽然只有半个多小时，但我的孩子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们拍的石头城，也不会忘记你们讲的一切。

石头村二十岁的纳西小伙子和秀军是一个比较矛盾的人，因为有太多的理由让他骄傲，也有无法回避的现实让他退缩。

他长得很帅，一米八多的个子，卷发，我们是在夜晚的篝火晚会上发现他的。每当音乐再起，他总是场子里的核心人物，他跳别人跟着跳，他歌别人跟着歌，年轻人都愿意挨着他的左右，打跳看去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但他身上可以说充满舞蹈的灵性，轻松随意，与音乐内在的韵味十分和谐，不，还多了些东西，仔细想想那是忧郁。

打跳完了后，我们找他和村里其他几个小伙子聊天。和秀军的话很少，似乎很腼腆。我问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在打跳时很受欢迎，他说“知道”，是不是知道自己很受女孩子欢迎，他也说“知道”，问他在丽江打工时，是不是很受女孩子欢迎，他毫不腼腆地说“是的”。“那为什么不留在丽江？”他不说。旁边的小伙子笑说他失恋了。听他们的意思是，和秀军想去四川，就找了一个四川女孩，但是那个女孩不想回四川，两个人就吹了。为什么那么想去四川？他们又笑而不答。其实回到村里，他也无事可做，我想他是在逃避。

一直只说一、两个字的和秀军，突然问我：“你失恋过吗？失恋是什么滋味？”

我觉得感情深厚而丰富的人，总是给人感觉不同，他能让你安静、细腻下来，用感受而不是用理性去思想，而且似乎所有的角落里都有这样的人。和秀军就是个逼着你用感受去感受他的爱情的人。他用很少的词汇，描述了他的故事：五年前，就是他小学六年级时，与一个女同学恋爱，上完初中后，女孩去丽江打工，结果远嫁四川。从此他只想知道四川是什么，能够夺走他五年的感情。

同伴们说，他曾经要跳金沙江，被伙伴们拉住，大家劝他说天下女人有的是。但他还是为去不了四川和未婚妻掰了。

石头城是法国游客徒步泸沽湖的必经之地，几乎每天都有几个法国游客住宿或路经此地，曾经有个法国女人嫁给当地的纳西人。我送给和秀军一套法语教材，让他将来娶个法国女人，不知那时他是否还想去四川？

大部分时间，和秀军和他的伙伴们百无聊赖地在城门下晒太阳，看着来往的外国人和村里人。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谈些什么。问他们怎么不去地里干活，他们说，地很小，不用他们操心，爸爸妈妈就做了，忙起来他们只是去搭把手。

现在，学校的小学生和秀军们在石头城里见到的更多的外来人不是中国人，而是一拨一拨的外国人。这些外国人徒步从丽江到泸沽湖必须经过石头城。这些旅行者身背巨大的行李包，从丽江出发到石头城120公里，从石头城到达泸沽湖还要走75公里。他们在中国向导的带领下沿着金沙江行进，整个路程要走5—7天。

村里有一、两户人家成了接待这些徒步旅行者的专业户，这几家人家有孩子在城里学过导游、会说外语或者会带路。

这些有条件接待外国游客的人家在自家院里修了男女厕所并安装了淋浴器，家门口挂着的牌子上用几种语言写着：“石头城家庭旅馆”。

这些外国旅游者试图与村民们进行交流，但除了可以从目光和肢体语言中感受到石头城居民的淳朴和善意，语言交流非常困难。这些旅游者会给孩子们留下一包包的牙刷，而不是像国内游客给孩子留一把廉价水果糖。

我们采访期间，还看到丽江美术学校的20 多个学生被老师带来在石头城进行一周的创作，学生们写生时，身边总有石头城的孩子默默站在身边，看他们画布上好看的颜色、听他们来自城里的声音，吸吮着他们身上的现代气息 。

看得出来，与世隔绝、与现代文明隔绝多年的石头城不再那么平静了。

对这种与外来的人和文化越来越频繁的接触，老人们闭口不言：以和秀军为首的青年们眼睛里出现了兴奋和迷茫；而孩子们则为每一拨远方客人的到来而雀跃……